手足

媽媽說我們樓下鄰居生了一個唐氏症孩童，可是這麼多年來，我從沒遇見過。 我從來只見過他另一個，正常、活潑好動的弟弟。

奶茶滿月回醫院打針，回家上樓的電梯裡，我終於見著了他。
鄰居夫妻、他們的唐氏症小孩、媽媽、我、及懷中的奶茶，大家杵在電梯裡，有一種奇特的沈默。

這個唐氏症小孩也許是最泰然自若的，他不時看著我手裡的嬰兒，露出愉快的微笑。
他的笑容立刻使他的母親緊張起來。他的媽媽、我的鄰居解釋著，「他很喜歡小小孩。」我猜她想要說，「我的小孩沒有惡意。」我笑笑地說，「沒關係。」我沒說出的話是，「你的小孩眼裡有天使的善良。」

媽媽說，「好久沒見，長好大了呢！現在17、18歲了吧？」問這句話時，他們的樓層也到了，他媽媽說，「是20歲了…」。

我不知這對夫妻如何辛苦帶大這個小孩，帶他走過漫長的成長歲月。我也不知那個健康好動的弟弟，如何看待這個與別人不同的哥哥；然後在某種程度上，不可避免地，在往後的歲月裡承擔哥哥的人生。

琳寶貝對奶茶的情感很複雜、恐怕連她自已也不能理解。她極不願奶茶分享父母、祖父母的時間與愛，但奶茶啼哭時，她又會模仿大人安慰他、輕拍他，「怎麼啦，不要哭了吼。」

奶茶不是個容易受驚的嬰兒，但是聽到琳寶貝高頻率的尖叫，有時會從睡夢中嚇哭。琳寶貝發現尖叫與啼哭間的因果關係，就愈發喜歡尖叫。

既為手足，就成為彼此人生中不得不修的學分；父母的教育方式，絕對影響這個學分修的態度、方式及結果。我自已的手足學分是「I」(incomplete)，弟弟和我對彼此很陌生；但弟弟卻成為琳寶貝心中最棒的舅舅，舅舅總是帶給她酷炫的新玩意，陪她打球、騎車，這是我從未想過的因緣轉變。

琳寶貝和奶茶之間，又會有怎樣的因緣流轉呢？

午后，我陪著琳寶貝午睡。
「媽媽最愛的寶貝是琳琳嗎？」我問。
含著奶瓶的琳點點頭。
「還有奶茶。」她語氣平常地冒出這麼一句，倒是頗令為娘的我寬慰。

蔡奶茶亮相

在往醫院探視蔡小弟的路上，外公問蔡琳：「妳覺得弟弟要叫什麼名字好呢？是要叫蔡仲、蔡儼還是什麼呢？」蔡琳眼睛一轉，「叫…蔡奶茶！」

奶茶是琳寶貝迄今最喜歡的飲料，根據她的說法，她是爸爸、媽媽、外公、外婆、阿姨、舅舅等的寶貝，但弟弟是她的寶貝。既然是寶貝，當然要用她最熱愛的東西命名，因此蔡小弟的小名就這麼毀了。哦，不是，是就這麼訂了。

至於學名，為免上次琳寶貝出生後，為娘的我對名字一點概念及想法都沒有的狀況再度發生，這次從懷孕起，凡有靈感或親友貢獻好名字就一一記下。入圍的有：

蔡覺(音同「決」)

懷蔡小弟時，體力真的差很多，沒辦法像懷蔡琳時，每隔幾天持誦《妙法蓮華經普門品》，只能趁每次下班在停車塔等候取車時，看時間長短持誦《八大人覺經》一至數遍。《八大人覺經》不僅短、譯文優美，更簡單扼要地講述四眾弟子學佛應有的八種覺知與覺悟。有晚我突然奇想，既然佛是覺者，佛菩薩是覺有情，那叫蔡覺一定很酷。不過數分鐘後，我就想起「覺」的另一個音是「叫」…。

蔡儼(音同「演」)

此名出自《論語》。子曰：「君子望之儼然，即之也溫、聽其言也厲。」大意是說，一個君子呢，看上去就很穩重，和他親近又覺得他很溫和，聽他講話又很有道理。但「儼」是古字，為免將來蔡小弟的同學有邊讀邊讀成「嚴」，最後變成「菜鹽」，只好放棄。

蔡正見、蔡正語、蔡正命、蔡正業、蔡正勤、蔡正惟…

「正」系列的名字是從蔡覺衍生而來。佛佗說法49年，無非希望人脫離煩惱執著，擁有明澈的覺悟。八正道，是八種通向解脫的正行，內容涵括持戒、修定、發慧。正勤(即正精進)是以「四正斷」為基礎，即「已生之惡令斷滅、未生之惡令不生、未生之善令生起、已生之善令增長。」用上述這四種方向策勵精進，斷惡生善。《七佛通戒偈》：「諸惡莫作，眾善奉行，自淨其意，是諸佛教。」四正斷所指的就是「諸惡莫作、眾善奉行」。

蔡奶茶將來不一定對佛法有興趣，進一步了解什麼叫「自淨其意」，但如能做到「諸惡莫作、眾善奉行」，至少俯仰無愧於天地，以此期勉蔡家小弟及自已。

蔡奶茶人世間行走的符號為「蔡正勤」。